当前位置:主页 > D生活派 >【黄宗洁书评】爱与告别之书──《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 >

【黄宗洁书评】爱与告别之书──《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

   【黄宗洁书评】爱与告别之书──《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

黄宗洁书评〈爱与告别之书──《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的纽约岁月》〉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爱与告别之书──《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的纽约岁月》〉全文朗读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我发现奥立佛躺卧床上,眼睛闭着:「要写给不同的人的信都在我心里写好了。」他解释,是向朋友和家人道别的信。(……)

我是不是也应该写封信给他呢?这让我非常放不下。

有天我直接脱口而出:「如果我没写封信给你,希望你原谅我。」

「这是信的开头吗?」奥立佛说,微微笑着。

「没错,一封我不知道该说些什幺的信。我如何说得了你对我代表的每一个意义?」(页389)

《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的纽约岁月》,比尔‧海耶斯着、邓伯宸译,心灵工坊出版

《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的纽约岁月》一书,某程度而言,正是作者比尔•海耶斯(Bill Hayes)给奥立佛•萨克斯(Oliver Sacks)那封不知该说些什幺的信,是他对萨克斯漫长的告别;但另一方面,这本书又远远不止于此,它是悼亡、是情书、是回忆录、是随笔日记、是萨克斯思想的吉光片羽,也是海耶斯对纽约这座城市,及其形形色色的居民与过客之素描。

不过,由于海耶斯所爱恋与书写的对象,是「那个奥立佛•萨克斯」(页240)──是那个以《睡人》、《火星上的人类学家》等作品闻名于世的脑神经内科医师,使得《不眠之城》注定被视为萨克斯医师生平的某种旁注,读者很难不先将注意力放在这段暮年之爱的日常点滴。

另一方面,萨克斯离世前出版的自传中,虽然提及了这段亲密关係如何萌芽,以及对他来说如何意义重大──曾经爱上三个人,都以挫折告终,三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性生活的他,「生活一直过得『离生活有段距离』」(《萨克斯自传》Ch.12),海耶斯改变了这一切──但以全书的篇幅来看,这段爱情的重要性与它所佔的比例实在只能用轻描淡写来形容。因此《不眠之城》对萨克斯的读者而言,彷彿是转移了叙事角度的续篇,填补了《萨克斯自传》中的若干空白。

但事实上,就算先抛开《不眠之城》的其他重点,单论海耶斯与萨克斯之爱,将其视为《萨克斯自传》的某种「外传」,并不能真正掌握这两本书的精神所在。它们其实更接近四手联弹,一方面交织出共同生活的旋律,但在看似连贯的音乐背后,每一个音符其实都是不连续的单音,诉说着人的多面性与複杂性。而「不连续性」,或许正是进入萨克斯医师生命故事的通关密语。

 

萨克斯在自传中,提到他曾写信给以发现DNA的双股螺旋结构而得到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克里克(Francis Harry Compton Crick),萨克斯问他,「磨坊山演讲波耳原子时的少年的他、成为物理学家的他、后来发现双螺旋的他、以及现在的他,在这些不同时期的『他』之间,他看到了多少『连续性』?」(《萨克斯自传》Ch.11)人有许多不同的面向,不同时期可能有着不同的执着、迷恋、追求、迷惘或压抑,我们是否真的认识过往那每一阶段的自己?单独选择其中一个身分标籤或阶段来记忆与认定一个人,又是否公平?

《萨克斯自传》,奥立佛‧萨克斯着、黄静雅译,天下文化出版

这样的探问在《不眠之城》当中,同样可以找到线索。海耶斯的随笔日记里提到:「他这个人最讨厌被别人归类、定位,非此即彼,医生或作家,同志或非同志,犹太人或无神论等等」,因此,萨克斯是这样形容曾得到诺贝尔医学奖的故友卡尔顿•盖度谢克(Carleton Gajdusek):「他不是此不是彼,不是被人贴上的各种标籤,不是一个『身分』,……而应该是他所有的各个面向都属于一个整体,无可分割──关键在于他是谁,而不在于他是什幺」,他认为,那就是所谓的本性。(页196-197)

同理可知,用医师、同志、老人、病患、学者……任何一个身分来框限与定义我们对萨克斯有限的认识,显然都是不充分的。人不是标籤,但即使亲近如家人,也可能仅仅因为少数甚至单一的标籤,就轻易地论断与否定彼此,如同萨克斯的母亲在得知他是同志时的反应,她说:「你真是可憎,当初不该把你生下来。」(《萨克斯自传》Ch.1)但我们要因此立刻为萨克斯的母亲贴上「反智」标籤吗?事实上,萨克斯的父母都是医师,他的母亲并非缺乏常识,而是她生长的背景环境、她的信仰,以及她所身处的,仍将同性恋视为刑事犯罪的1950年代的英国,让她对儿子的(被父亲)出柜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这不表示伤害就不存在。萨克斯被母亲的话纠缠了大半辈子,让他无法面对自身的性取向,在几次混乱与困惑的爱上及被拒之后,长达数年的时间,他深陷毒瘾难以自拔。萨克斯将这段过程,鉅细靡遗地纳入了自传之中,对于这段可能不符合社会道德期待的过往,未曾有任何迴避。因为这「不连续」与不一致的每个单音,仍然是整体旋律的一部分,否认或割捨其中任何一段记忆,表面上消除了「他是什幺」的标籤,却只是让「他是谁」这个问题更加难解,并且昧于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事实。一如萨克斯在母亲去世之后,才发现她曾经资助了许多穷困的医学生就学,却终其一生只字未提──我们看不见的,永远比看见的部分更多,每个人都注定只会看到他人生命拼图的一部分,毕竟,我们终究也只能参与其中的一部分。

奥立佛•萨克斯是知名脑神经科医师。(摄影:比尔.海耶斯Bill Hayes,心灵工坊文化提供)

因此,透过海耶斯的恋人之眼所看见的萨克斯,自然有其独特视角下的美感与爱意,让这本书显得如此优雅而深情,并且与萨克斯的自传之间有着隐微的对话与互文性。举例来说,萨克斯曾经突然问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自己的?」海耶斯想了想说没有,萨克斯俏皮地说:「若有这种感觉,自会知晓。」(页135)至于萨克斯如何知晓这样的感觉?在自传中可以看到他详述挪威旅行时,如何无视「当心公牛」的指标(他以为是挪威人独特的幽默),结果竟与公牛正面相逢,惊吓之余摔断了腿,手术后长达两周都无法感受到腿的存在的经验。(Ch.7)《不眠之城》当中,甚至也提到了萨克斯如何看待自己这本回溯生命经历与性倾向的回忆录:

「这书涵盖了你的一生。」不假思索地,我说。

「那只是我的一部分人生」奥立佛慎重其事地更正,特别强调一部分。「遗漏不是没有,但全都是事实。」(页335)

诚实地回望,永远知道不足,这是萨克斯看待生命与叙事的态度。这或许也因为他这一生,写过无数脑伤个案的故事,但如果我们只用「把太太当帽子的人」这样的标籤与症状来记忆这些患者,某程度上也是剥夺了他们的完整性,我们知道的永远只是一部分,包括我们自己,这是萨克斯慎重的提醒。

 

但是,就算只字片语的纪录,海耶斯也总能将萨克斯的识见、学养、对知识和世界永无止尽的好奇呈现出来,这是身兼作家与摄影师的他,以笔为快门,以深情之眼为镜头,将每一个相处的片段,所凝结成的文字视象。无论如何,海耶斯与萨克斯提醒了我们,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建立亲密关係的欲望,不仅是相容的,而且是无分年龄的;充满哲思的对话与互相探索彼此的身体毫不相悖,更重要的是,即使在迈向生命终点之际,人依然可以捍卫尊严、思考与爱。

我们同样不该忘记的是,这不仅仅是萨克斯的故事,更是海耶斯的故事,也是纽约的故事。海耶斯善感的作家之心与敏锐的摄影之眼,交集成一幅幅带着诗意的城市速写与浮世绘。恋人史蒂夫骤逝的创痛让他经历无数漫长的不眠之夜,直到拍照与纽约安顿了他破碎的心。纽约并不完美,也从不假装完美:「拥挤、吵杂、交通、开销、租金;髒兮兮的人行道,以及坑坑疤疤的道路,外加用令你心碎的女孩命名,带走一切的飓风。要喜欢这里的生活,需要某种无条件的爱。但纽约不会辜负你,总会适时给你一些难忘的邂逅。」(页252)他为偶然邂逅的陌生人拍照,简短的交谈与他们停格的影像,遂成为无数的入口,通往纽约这座城市的複杂身世。

这些邂逅的片段,为《不眠之城》层叠出个人叙事之外的另一种厚度。完全诉诸偶然与机遇的相遇(或有时仅仅是共处同一公共空间),让陌生人与他的生命产生了短暂交错,成为彼此片刻的风景:其中有宣称钓到过鲨鱼的地铁钓客、有用诗与玫瑰回报餽赠的无家男子、有为他画下「单眼素描」的95岁老妇人、还有一眼能认出曾经载过他的,来自卡萨布兰加的计程车司机……

《不眠之城:奥立佛•萨克斯与我的纽约岁月》作者比尔•海耶斯。(心灵工坊文化提供)

当然,也有比邂逅再深一些的关係,例如街角菸草店的店长阿里。不同于人类学或社会学的田野调查,海耶斯并非要将阿里作为纽约底层或移民社会的缩影,但透过穿插在书中的日常互动,他又确实折射出纽约社会变幻的光与影,以及低端全球化流动下的地下经济网络。这间菸草店,其实是间兼卖毒品、情趣用品、乐透、杂货的複合商店。店里卖的任何东西,阿里都不沾,但他对别人做的事也从来不置一词,因为他深知生活在纽约,有时你就是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压力(页251)。不久,同街区的另一间菸草店遭抢,阿里对于萨克斯与海耶斯的关心表现木然,彷彿没什幺值得大惊小怪,活在高风险之下本就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但海耶斯敏锐地在平常附赠的白色火柴盒上察觉了变化,那总是印着谢谢字样的火柴盒,如今一片空白。对此,阿里同样不带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人都不说谢谢了,所以盒子也一样。」「世道变了。」(页315)

 

世道变了,菸草店终究只能步上无数纽约故事的类似结局:租金调涨,老闆关店,半个街区外的另家菸草店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若再没守住,纽约这地方可能就真的再待不下去了。阿里平常总是冷冰冰的样子,在拆除店面收拾残局时,他也没有流露太多伤感或抱怨,但他对自己和工作伙伴的形容,某种意义上却点出了他们何以来到纽约,何以想留在纽约:「一个穆斯林,一个印度人,一个锡克人:你瞧,我们都在这里。每一种人都一同工作。回到家乡,每一种人都彼此打架。」(页358)《不眠之城》之所以动人,正在于海耶斯所纳入的这每一则片段,都是人与城市互动的轨迹,是人的各种遇合,以及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情感的多种样貌。

最后,这当然也是一本失去之书,关于失去所爱,以及如何告别。第一次,他来不及与伴侣说再见,第二次,则是必须提前看着已被疾病宣判的挚爱走向人生终点。他说,是纽约的树给了他力量。他全心看着树木四季的变化,感受树对周遭环境的顺应与因应,以树为师,他发现生命就是「不弃不拒。安定而已。活着而已。」(页271)纽约并不浪漫,爱情其实亦然,或者应该说,它们有太多在浪漫想像之外,必须面对的生活肌理,不足为外人道。但是,无论人或城市,都如萨克斯提醒我们的:能看见与描述的那些,永远只是一部分。如同海耶斯在街头为一位年轻艺术家拍照后的对话:

「凡你有而我没有的,我都想要。」他说。

这话一时让我接不上口。听起来很美却又非常怪异。

「我现在有的,你未必都想要,不骗你。」我说。(页365)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