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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我令我惊讶不已

  

伊格言:我令我惊讶不已

小编碎碎念:在失去意识一段时间之后,当你醒来,意识如何瞬间「接上」你陷入睡眠之前的意识?何以你终究未曾像卡夫卡的 K 一样变成一条虫?何以你竟「还是你」?伊格言带领我们窥看生命之本质。

天真和世故的差别究竟是什幺呢?在表面词义上,它们佔据着光谱距离最遥远的两端,带着仇敌般彼此憎恶的目光。但我想事实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有时我们不无讶异地发现那些我们喜爱的大师以叙述所召唤而来的两极,所说的竟是同一件事──首先是瞎眼老人波赫士的慨叹:「当我醒来,看到的是糟糕的事情。我还是我,这令我惊讶不已」;而后是米兰.昆德拉引用画家法兰西斯.培根:「人类现在明白了,人就是个意外,是个毫无意义的生命体,只能毫无理由地将这个游戏玩到最后」。

波赫士的话听来故作惊讶,天真无比;而法兰西斯.培根在昆德拉的笔下则清澈、哀伤而黑暗,毫不迟疑地向世故趋近。然而他们说的难道不是同一件事吗?「我还是我,这令我惊讶不已」:瞎眼的波赫士调动了最原始的目光,而原始的目光恰恰质疑了记忆(在失去意识一段时间之后,当你醒来,意识如何瞬间「接上」你陷入睡眠之前的意识?何以你终究未曾像卡夫卡的 K 一样醒来后突然变成一条虫?何以你竟「还是你」?),质疑了人之自我;将意识之存在还原至哲学的原初,当然,亦即生命之原初,那难以迴避的三连问──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往何处去?

至于法兰西斯.培根(在画中,在他笔下,人物身份不明,肢体分离,面目模糊扭曲,而激烈的线条与笔触则暗示着那分离、模糊与扭曲均肇因于兇暴无比的痛苦),那透彻世情的断语则彷彿简答了上述重如泰山的三连问。是的,我们是谁?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将去至何处?抱歉,就我所知,一切毫无理由,一切皆是意外──「人就是意外,是个毫无意义的生命体」。然而,难道不正是这般的无因由与无意义招致了波赫士的讶异?正因其意义不明,缺乏脉络,无处问责,生命因此令人惊异、惶惑、不知所措──「我还是我,这令我惊讶不已」。于此,天真与世故二而为一;思路之殊途亦同归为一。于我看来,这几乎证明了此一命题即是真理;遂令人意外地联想到摄影艺术家杉本博司的「剧院系列」──于长时间曝光(录像完整播毕之时间)之屏幕上,呈现的是光与光无数次叠合的暴烈重曝──一片空白。那是声音与愤怒的话语,爱与冷漠的交织,情节与故事的交媾,羞耻与尊严的撷抗,动作与激情的狂想;而一切的一切,在时间的调製之下,终究重曝为一片空白。那正是「只能将这个游戏毫无理由地玩到最后」──游戏是什幺?游戏就是屏幕上被放映的影片,行进中的叙事,声音与愤怒、爱与冷漠、情节与故事、羞耻与尊严、动作与激情,而游戏的终局即是无可迴避的空白。Nothing。无怪乎这令波赫士惊讶不已。或许正像〈环墟〉之情节,一生擅于作梦(或说,一生皆身处梦中)的波赫士终究明白,自己也是那梦里的人物,「生命」这场梦里的角色,被造者──「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摄影艺术家杉本博司的「剧院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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